姑娘浅浅一礼：“谢谢陈大爷。”

原就听不清楚唱大鼓的那位姑娘在唱些什么，现在本就听不见了。

六嘴合不拢了：“陈大爷，真谢谢您了。”

陈大爷跟个泥塑木雕的人儿似的，仍傻在那儿。

六向大伙儿说了话：“我们姑娘正刀尺着呢，上就来，不过这是她一回见客，还得诸位多捧场，赏儿面。”

坐在桌旁的，是有有脸有钱的大爷，当然，每位旁边都有姑娘侍候着。

他爹娘真养他这么个好儿。

接着，惊叹之声此起彼落。

“可不，你们瞧，我边儿这位已然酱肘锅，绷了盘儿了。”

“等等，”厅外传一声朗喝，厅内一前一后来两个人！

陈大爷还没有听见。

正嚷着，正哄哄的，突然里帘一掀，六来了，后跟着大茶壶。

靠椅上坐着的那位，没有往下看，把文件往桌上一扔，拿起桌上电话：“召回地字第一号。”

哄然满堂笑。

川岛芳原名新觉罗显环，号东珍，生于清光绪三十三年四月十二日，生地为北平。

六天生一双媚，这会儿角一瞟，慢条斯理地问：“刚才是哪位说我们涮人哪！”

送这数儿的还是那位陈大爷，面问题，岂能示弱，何况腰里有得是。

川岛芳聪明，机灵，为人豪，好胜，执拗，任，有变态心理。甚神秘、喜扮男装、日人称为“男装丽人”！

男人们，缩着脖，着刀儿一般的夜风，怀着那颗呼呼的心，都往“四喜班”跑。

陈大爷够面，够光彩，站在那儿傲视群“”不可一世。

突然的一静之后，上站起个长袍褂儿，白白胖胖的中年人，扯着咙说：“我的六，您可来了，都快把人急死了。”

在座的也都是见过世面的，一就透，白胖中年人首先捧场：“六，兄弟我送五百意思意思。”

“我一千。”

，女，原逊清肃亲王善耆女，善耆共二十一、十五女，川岛芳为善耆四福晋张佳氏所生，在善耆十五女儿中排行十四。

靠里，有位姑娘一手打板，一手鼓键在唱大鼓，两个琴师闭着猛忙。

“我八百。”

大伙儿都傻住了。

后那位，是个廿刚的小伙，黑黑的、壮壮的，英武人。

民国后，川岛芳五岁，随善耆亡大连，九岁时，善耆借日本“黑龙会”之助，谋扶宣统复位，将川岛芳过继与“黑龙会”目川岛狼速为义女，由川岛狼速携往日本为人质，住东京赤羽，三年后迁长野县松本市柏原村，松本女校就读。

搁那年儿，一千块大洋，能买幢相当像样儿的房了。

白胖中年人招架不住了，哭丧着脸到了六跟前：“六，您没有涮我，您可整了我了，这会儿我是猪八戒照镜，里外不是人，您就抬贵手饶了我吧，我给您跪下了。”

陈大爷比金少爷多加了五百块白的现大洋，也不知他是气的，还是心疼钱，他脸有发白。

“我七百。”

这话谁不懂，话还没说完，大伙儿都嚷了起来，求六的也有，骂白胖中年人的也有，又了。

姑娘、六都为之一怔。

有人起了。

一前一后两位姑娘。

一阵哄堂大笑。

六往后一扬手。

说跪他可真跪，噗通一声双膝落了地。

“这样儿吧，”六得理不饶人，接着又：“既然有人信不过六，今儿个这杯酒算六请客，您诸位就随便喝两杯——”

六也笑了，伸手扶起了白胖中年人，在他白胖的脸儿上轻轻拧了一把：“陈大爷，亏您得来，您这不是折我们么，回桌给我坐着去吧。”

前这位，廿多近卅年纪，颀长的材，穿件合的袍，袖卷着，上是帽，识货的一就能看，袍也好，帽也好，全是名贵黑貂。

其实，仍傻在那儿的，又何止陈大爷一个人？

“当然、当然、那当然，这还用你说。”一位有钱大爷说了话。

动突起，一千五百块大洋，乖乖。

“我九百。”

大茶壶直哈腰：“谢陈大爷，谢陈大爷。”

唱着，唱着，一桌上有位客人说了话：“怎么回事儿，什么时候了，还不见人影，别是六把咱们涮了吧。”

坐着的没人吭气儿了。

“四喜班”的大厅里，今儿晚上是筵开六桌，桌旁坐满了，旁边儿也站满了。

姑娘唱的是“大西厢”平日里相当叫座儿，今儿个客人们哄哄的，似乎谁也没有心思听。

有个姑娘尖声说了话：“哟，你们这是什么呀，也不怕边的姑娘吃醋么？”

陈大爷终于醒了“嗯”、“啊”两声，刚要走。

再冷的天气，冻不了玩的男人那颗呼呼的心。

陈大爷岂甘示弱，尤其当着人的面？更何况他舍不得，眉一扬：“让，笑话，两千。”

于是乎，你一句，我一句，看闹的也跟着起哄，了。

“四喜班”的老鸨妈六，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，跑过不少码，经过不少磨练，心儿、手腕儿都超人一等，麾下、夏、秋、冬四喜，一个赛一个俊，一个赛一个媚，别说天津的男人往她那儿跑，就是二百四十里地以外的北平，一些专跑街柳巷的，也都舍近求远，趋之若鹜。

这一位，黑白分明的一双眸，都盯在姑娘脸上，姑娘脸上一丝异容飞闪而逝，而这一位，却着微笑冲六抱起了双拳：“六，我姓金，这是一回到‘四喜班’来，而且是闻风慕名而来——”

一千块大洋能卖幢相当不错的房。

六又笑了，微一抬手：“姑娘，谢过陈大爷。”

“就是我。”白胖中年人一指上自己鼻尖。

大伙儿跟着也七嘴八一阵。

这就是赦令，白胖中年人忙回座儿去了。

大伙儿被这一声朗喝惊醒了，目光全都盯在刚来的这一位上，连跑过码，见多识广的六，两都为之一亮。

香额上整齐的一排刘海儿，发梳得没一儿丝儿，杏、桃腮、柳叶眉，一对眸赛秋，人长得不说，那雅华贵的气质，却是从没见过的。

“哟，敢情是我们陈大爷呀？陈大爷，抬起您的尊手来，摸着您的心儿问问自个儿，我六什么时候坑过您，涮过您。”

站在旁边儿的，份量不够，平日里在“四喜班”里的大洋也不够多，所以，只有看看闹的份儿。

“保不定，要不然怎么都到这会儿了，还不见来，难非等千呼万唤哪。”

穿的讲究，长的也是一等一，斜飞的长眉，角微翘的凤目，白白净净，连颗痣都没有。

六不是什么大人，也不是戏台上的名角儿，可是她有震住全场的气势，她一来，整座厅里上鸦雀无声，掉针在地上都听得见。

乖乖，话声清脆甜，听人儿耳朵里，像喝了玉琼浆似的，浑上下，没有一个地儿不舒坦。

善耆死后，川岛芳年十六在日本风极健，川岛狼速加以染指，因使川岛狼速之妻福一怒而去，川岛芳自杀获救，弹留内，后返国定居王府，住北平一年，请家教补习中国语文，同仁医院取弹，改名金碧辉，成为名媛。

张宗昌谍报，长安静山曾加追求不成，嫁旅日时结识之蒙古王爷布扎布之甘珠儿扎布，二十一岁结婚，住旅顺，后与夫不和，三年后走，赴东京，为“黑龙会”收。

六笑得像朵怒放的儿似的：“哎呀，这可让我为难了，诸位都是我们的老客人，也都是我六多年的老朋友了，一会儿我们姑娘来，让她侍候哪一位呢？”

六可真是风韵犹存，不但犹存，简直动人，细，十指尖尖，熟透了的胴仍是那么曲线玲珑，右手里拿细长的象牙烟嘴儿，洋烟卷儿正冒着烟呢！

前那位，年可廿许，一紫，上是件小腰，宽袖，领的小袄儿，下是件八幅裙。

两千块大洋更不是小数目，而且这个数目只是开盘钱，充其量只能到

“谢王大爷。”

寒冷的天津市，寒冷的夜。

今儿晚上“四喜班”到的客人尤多，差儿把门框都挤破了，至于为什么，且到“四喜班”的大厅看看去吧。

陈大爷这句话，引起的动比金少爷刚才那句话引起的动还要大，还要烈，但是它没能把姑娘那双秋般清澈目光，从金少爷脸上引走。

白胖中年人咧着嘴窘笑，没答话。

大茶壶忙转掀帘。前一亮，灯光一黯。

六忙：“谢陈大爷。”

“我六百。”

川岛芳在日本时，六时起床，至皇会大石先生习柔，每晚为川岛狼速，九岁曾随川岛狼速习坐禅…

金少爷跟没听见似的，两始终不离姑娘的脸，嘴角始终噙着微笑：“一千五，我请这位陈兄让一让。”

“陈大爷，您请姑娘屋里坐吧。”

不知是谁突然冒这么一句：“源兴盛钱庄的少掌柜，金少爷。”

六一呶嘴儿，大茶壶过去了，碰了碰陈大爷：“陈大爷，人家姑娘有请了。”

天津市，夜。

让他拿这一千块大洋去修祖坟，他未必舍得。

后那位，一翠绿，个打扮，年可廿上下，一样的艳尘寰，艳压群芳。

站着的全瞪大了，张开了嘴，开了界了，真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