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放狼于广袤的北方。后来我放弃了职位薪俸，在以西海固荒山为中心的北方放狼。我一遍遍地让西北硕的早风抚我的肌肤。我让心灵里总是满盈动。向西我又走到了伊犁；二百年前有一位哲合忍耶的妇女在伊犁河畔殉命。我终于在这样的人面前跪下了——那一天我有一终于获得了安的觉。向东我一直到达松江，一步步味着被放的艰苦。我遍访了二十多个教派，请教了许许多多潜伏在民问的伟人。我喜悦地觉着自己的蜕变，新生的自我如今是定而沉默的。

它们地引着我，拉着我，诱惑着我。那最初的时刻降临时我毫无悟——我并没有察觉：万能的造之主为我人生转折安排的瞬间，已经实现了。

在一拱北——圣徒墓，哲合忍耶和其它许多教派都重视拱北和圣徒，认为圣徒是存在于民众和真主之间的中介——周围，我结识的哲合忍耶派回民愈来愈多。志文把我介绍给他们以后，一张糙黑红的脸庞就变成了无数张形形的脸庞，争先恐后地向我诉说。

他只等我结束、离开、随他回家。

外来的回国人生活在这片汉文明海洋里，继失去故乡、失去母语之后，失去信仰的历程也一直在行。

云南因元朝以这伊斯兰人为行省长官，不仅从那时起永远划了中国版图，而且至今仍然是中国回民最多的地区之一。

他们中的每一个人，都因为在这个几十万人的集里，才悍有力并神采照人。他们几十万人，都

中国人喜糊地看待事——时间愈长，中国对于回回民族的认识就愈糊涂。严谨的一神教信仰系、起源于犹太教的禁原则，都被玩笑和无知曲解了。

伊斯兰教徒的后裔——从唐到元，西亚、北非、中亚的信仰伊斯兰教的商人、工匠、军人，曾经持续地自愿或被迫中国。有的是举族迁来，有的是组成商队——广州港和泉州港正是因为他们与中国的这商业与移民的关系，而成为中世纪世界上最大的港。珠江因阿拉伯珠宝商人船沉珠散，江吞下了珍珠而得名。

像犹太教、基督教一样，任何世界的大宗教，都有许许多多派别和集团。中国回民中约有四十个不同的教派团，哲合忍耶只是其中之一。

他一个人便平衡了我的世界。

信教——这对中国人来说，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。虽然中国人也常常香许愿，有雄伟的寺观建筑，有数不尽的神像。

后来，回民在中国每一个角落都定居下来，娶妻生，质上逐渐与中国人混血相，人们不易区分他们了。一两代人之后，在大的汉文明同化之下，他们忘却了自己曾讲过的阿拉伯语、波斯语及中亚各语言——他们不仅失去了故乡，也失去了母语，变成了一信仰的中国人。

他们如幻影在我两里闪烁。他们如波涛拥载着我。他们生动活泼，憨直淳朴，单是想想他们已经是一享受。他们在哲合忍耶中有一个集名字——多斯达尼。这个词是中国回民常用的“多斯弟——朋友”的复数；对于我，多斯达尼就是中国底层不畏牺牲守心灵的人民。

也许，今天的八百万回民中，至多只有一半人还持着自己的信仰。

诱惑是伟大的。我听着他们的故事；听着一个中国人怎样为着一份心灵的纯净，居然敢在二百年时光里牺牲至少五十万人的动人故事。在以苟存为本的中国人中，我居然闯了一个牺牲者集团。我到彻骨的震惊。

哲合忍耶就是这些人的心；今天它大约有四十至六十万人。

人们后来觉得他们令人奇怪：穿语言都和汉族毫无区别，却古怪得不吃猪。

当我的《金牧场》发表时，曾经举办过一次朋友之间的小小庆祝会。沙沟农民志文被我作为第一名贵宾，介绍给包括文化长王蒙、国大使夫人包柏漪在内的客人。他满面通红，神情严肃，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。他不吃一烤羊，不喝一汽，仿佛在经受着严峻考验。蒙古朋友们在疯狂地唱歌，哈萨克朋友们在纵情地舞——而志文白帽，一言不发，一动不动，如一座山。

我变成了他们之中的一个。

难可能概括多斯达尼么？

我沉了这片海。

我总是在独自一人时，凝眸对着混沌的视野。久而久之，我产生了一奢望，企图捕捉住哲合忍耶的形象。自从在那有关金牧场的一切结束的时刻里结识了农民志文——我的文章便奇异地冠上了他的信仰之姓；他的名字也奇异地指示着我的文章。